饮水机旁的十五分钟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谁在暗处养了一只消化不良的猫。我陪父亲等CT结果，坐在塑料椅上数来往的护士鞋底花纹。隔壁大爷突然掏出手机，外放起相声，马三立的声音从劣质扬声器里挤出来，沙哑又倔强。大爷听得眯眼笑，护士过来提醒小声点，他调低两格，过五分钟又拧回去。那点声响把消毒水味都冲淡了，走廊里几个人开始跟着听，有个抱孩子的妈妈还轻轻晃起腿。

人好像天生就会给自己找乐子，哪怕场合再不对。小学时班主任没收过我的漫画书，转头她在办公室看得咯咯笑，被教导主任撞见，场面相当难堪。后来她学乖了，用作业本皮包着《故事会》看。娱乐这东西堵不住，你越按它，它越从指缝里冒出来。病房里不让打牌，就有人用棉签和输液管编小兔子；检查室门口排长队，两个陌生人能因为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吵起来，吵完又互相递瓜子。

相声放到《买猴》那段，大爷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工地干活，午休时工友们围一圈看短视频，有个小伙子专门学网红跳舞，跳得歪歪扭扭，大伙儿笑得盒饭都端不稳。那会儿没人提什么解压、治愈，就是图个乐呵。笑完了下午接着搬砖，肩膀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娱乐有时候像创可贴，贴不住伤口，但能挡挡灰。

父亲从CT室出来，脸色不太好，看见大爷的手机屏幕倒乐了：“哟，马大哈买猴。”他年轻时候在厂里文艺汇演说过这段。大爷立马把手机递过来，俩人凑一块听，听到“猴儿跑了”同时咧嘴。我坐旁边剥橘子，橘皮汁水滋到眼睛，酸得直眨巴。那十五分钟里没人聊病情，没人看化验单，就听两个老头对着手机傻乐。

后来父亲住院那几天，隔壁床是个退休音乐老师，每天下午用手机放老歌，从《天涯歌女》放到《小城故事》。护士长开始嫌吵，后来跟着哼，再后来整层楼的病号都知道下午三点有音乐听。有人打着点滴在走廊溜达，步子踩在拍子上。医院没增加任何娱乐设施，就是有人肯把手机声音开大一点。

饮水机又咕噜一声，大爷的相声换成了评书，单田芳的嗓子劈开走廊的安静。父亲把橘子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说：“明天把家里收音机带来。”我点头，心想这走廊尽头大概要变成曲艺茶座了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，人在哪儿都得给自己找点声响，找点乐子，哪怕是医院。